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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{{第七十六回}}{第七十六回}}

\chapter{凸碧堂品笛感凄清　凹晶馆联诗悲寂寞}\label{part0080_split_000.htmlux5cux23calibre_pb_0}

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5}此回着笔最难，不叙中秋夜宴则漏，叙夜宴又与上元相犯；不叙诸人酬和则俗，叙酬和又与起社相犯。诸人在贾政前吟诗，诸人各自为一席，又非礼。既叙夜宴再叙酬和，不漏不俗，更不相犯。云行月移，水流花放，别有机括，深宜玩索。}

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。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，两席并而为一。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，更杯洗箸，陈设一番。贾母等都添了衣，盥漱吃茶，方又入坐，团团围绕。贾母看时，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，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，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，少了四个人，便觉冷清了好些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不想这次中秋反写得十分凄楚。}贾母因笑道：``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，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，大家赏月，却十分闹热。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，又不免想到母子、夫妻、儿女不能一处，也都没兴。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，正该大家团圆取乐，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。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，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。偏又把凤丫头病了，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，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。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。''说毕，不觉长叹一声，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。王夫人笑道：``今日得母子团圆，自比往年有趣。往年娘儿们虽多，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。''贾母笑道：``正是为此，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。你们也换大杯才是。''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。因夜深体乏，且不能胜酒，未免都有些倦意，无奈贾母兴犹未阑，只得陪饮。

贾母又命将罽毡铺于阶上，命将月饼、西瓜、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，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。贾母因见月至中天，比先越发精彩可爱，因说：``如此好月，不可不闻笛。''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。贾母道：``音乐多了，反失雅致，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。''说毕，刚才去吹时，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。贾母便问：``说什么事？''那媳妇便回说：``方才大老爷出去，被石头绊了一下，崴了腿。''贾母听说，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，又命邢夫人快去。邢夫人遂告辞起身。贾母便又说：``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，我也就睡了。''尤氏笑道：``我今日不回去了，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。''贾母笑道：``使不得，使不得。你们小夫妻家，今夜不要团圆团圆，如何为我耽搁了。''尤氏红了脸，笑道：``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。我们虽然年轻，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，也奔四十岁的人了。况且孝服未满，陪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，岂有自去团圆的理。''贾母听说，笑道：``这话很是，我倒也忘了孝未满。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不是算贾敬，却是算赦死期也。}可是我倒忘了，该罚我一大杯。既这样，你就越性别送，陪着我罢了。你叫蓉儿媳妇送去，就顺便回去罢。''尤氏说了。蓉妻答应着，送出邢夫人，一同至大门，各自上车回去。不在话下。

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，又入席换暖酒来。正说着闲话，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，呜呜咽咽，悠悠扬扬，吹出笛声来。趁着这明月清风，天空地净，真令人烦心顿解，万虑齐除，都肃然危坐，默默相赏。听约两盏茶时，方才止住，大家称赞不已。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。贾母笑道：``果然可听么？''众人笑道：``实在可听。我们也想不到这样，须得老太太带领着，我们也得开些心胸。''贾母道：``这还不大好，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。''说着，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，又命斟一大杯热酒，送给谱笛之人，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。媳妇们答应了，方送去，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，说：``右脚面上白肿了些，如今调服了药，疼的好些了，也不甚大关系。''贾母点头叹道：``我也太操心。打紧说我偏心，我反这样。''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。王夫人等因笑劝道：``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，不留心也是有的，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。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。''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，说：``夜深了，恐露水下来，风吹了头，须要添了这个。坐坐也该歇了。''贾母道：``偏今儿高兴，你又来催。难道我醉了不成，偏到天亮！''因命再斟酒来。一面戴上兜巾，披了斗篷，大家陪着又饮，说些笑话。只听桂花阴里，呜呜咽咽，袅袅悠悠，又发出一缕笛音来，果真比先越发凄凉。大家都寂然而坐。夜静月明，且笛声悲怨，贾母年老带酒之人，听此声音，不免有触于心，禁不住堕下泪来。众人此时都不禁凄凉寂历之意，半日，方知贾母伤感，才忙转身陪笑，发语解释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``转身''妙！画出对月听笛如痴如呆、不觉尊长在上之形景来。}又命暖酒，且住了笛。

尤氏笑道：``我也就学一个笑话，说与老太太解解闷。''贾母勉强笑道：``这样更好，快说来我听。''尤氏乃说道：``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：大儿子只一个眼睛，二儿子只一个耳朵，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，四儿子倒都齐全，偏又是个哑叭。''正说到这里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，似有睡去之态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总写出凄凉无兴景况来。}尤氏方住了，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。贾母睁眼笑道：``我不困，白闭闭眼养神。你们只管说，我听着呢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活画。}王夫人等笑道：``夜已四更了，风露也大，请老太太安歇罢。明日再赏十六，也不辜负这月色。''贾母道：``那里就四更了？''王夫人笑道：``实已四更，他们姊妹们熬不过，都去睡了。''贾母听说，细看了一看，果然都散了，只有探春在此。贾母笑道：``也罢。你们也熬不惯，况且弱的弱，病的病，去了倒省心。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，尚还等着。你也去罢，我们散了。''说着，便起身，吃了一口清茶，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，便围着斗篷坐上，两个婆子搭起，众人围随出园去了。不在话下。

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时，却少了个细茶杯，各处寻觅不见，又问众人：``必是谁失手打了。撂在那里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证见，不然又说偷起来。''众人都说：``没有打了，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，也未可知。你细想想，或问问他们去。''一语提醒了这管家伙的媳妇，因笑道：``是了，那一会记得是翠缕拿着的。我去问他。''说着便去找时，刚下了甬道，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妙！又书一个。}翠缕便问道：``老太太散了，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？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更妙！}这媳妇道：``我来问那一个茶钟往那里去了，你们倒问我要姑娘。''翠缕笑道：``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，展眼回头，就连姑娘也没了。''那媳妇道：``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。你不知那里顽去了，还不知道呢。''翠缕向紫鹃道：``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，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。如今见老太太散了，赶过前边送去，也未可知。我们且往前边找找去。有了姑娘，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。你明日一早再找，有什么忙的。''媳妇笑道：``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，明儿就和你要罢。''说毕回去，仍查收家伙。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。不在话下。

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。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，贾母犹叹人少，不似当年热闹，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，不觉对景感怀，自去俯栏垂泪。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，诸务无心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带一笔，妙！更觉谨密不漏。}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，他也便去了。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，无暇游玩。虽有迎春惜春二人，偏又素日不大甚合。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，因说：``你是个明白人，何必作此形像自苦。我也和你一样，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。何况你又多病，还不自己保养。可恨宝姐姐，姊妹天天说亲道热，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，必要起社，大家联句，到今日便弃了咱们，自己赏月去了。社也散了，诗也不作了。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。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：`卧榻之侧，岂许他人酣睡。'他们不作，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，明日羞他们一羞。''

黛玉见他这般劝慰，不肯负他的豪兴，因笑道：``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，有何诗兴。''湘云笑道：``这山上赏月虽好，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。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，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。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。这山之高处，就叫凸碧；山之低洼近水处，就叫作凹晶。这`凸'`凹'二字，历来用的人最少。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，更觉新鲜，不落窠臼。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，一明一暗，一高一矮，一山一水，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。有爱那山高月小的，便往这里来；有爱那皓月清波的，便往那里去。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`洼'`拱'二音，便说俗了，不大见用，只陆放翁用了一个`凹'字，说`古砚微凹聚墨多'，还有人批他俗，岂不可笑。''林黛玉道：``也不只放翁才用，古人中用者太多。如江淹《青苔赋》，东方朔《神异经》，以至《画记》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，不可胜举。只是今人不知，误作俗字用了。实和你说罢，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。因那年试宝玉，因他拟了几处，也有存的，也有删改的，也有尚未拟的。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，注了出处，写了这房屋的坐落，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。他又带出来，命给舅舅瞧过。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，又说：`早知这样，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，岂不有趣。'所以凡我拟的，一字不改都用了。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。''

说着，二人便同下了山坡。只一转弯，就是池沿，沿上一带竹栏相接，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点明，妙！不然此园竟有多大地亩了。}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，乃凸碧山庄之退居，因洼而近水，故颜其额曰``凹晶溪馆''。因此处房宇不多，且又矮小，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。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，与他们无干，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，二人吃得既醉且饱，早已息灯睡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妙极！此书有进一步写法。如王夫人云``他姊妹可怜，那里像当日林姑妈那样''，又如贾母云``如今人少，那里有当日人多''等数语，此谓进一步法也。有退一步法，如宝钗之对邢岫烟云``此一时也，彼一时也，如今比不得先的话了，只好随实守分''，又如凤姐之对平儿云``如今我也看明白了，我如今也要作好好先生罢''等类，此谓退一步法也。今又方收拾过贾母高乐，却又写出二婆子高乐，此{[}退{]}一步之实事也。如前文海棠诗四首已足，忽又用湘云独成二律反压卷，此又进一步实事也。所谓``法法皆全，丝丝不爽''也。}

黛玉湘云见息了灯，湘云笑道：``倒是他们睡了好。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赏这水月如何？''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。只见天上一轮皓月，池中一轮水月，上下争辉，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。微风一过，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，真令人神清气净。湘云笑道：``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。这要是我家里这样，我就立刻坐船了。''黛玉笑道：``正是古人常说的好，`事若求全何所乐'。据我说，这也罢了，偏要坐船起来。''湘云笑道：``得陇望蜀，人之常情。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。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，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，他们不肯信的；必得亲历其境，他方知觉了。就如咱们两个，虽父母不在，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，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。''黛玉笑道：``不但你我不能趁心，就连老太太、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，无论事大事小，有理无理，其不能各遂其心者，同一理也，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！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以{(立)}{[}理{]}未{[}有{]}不怡然得享自然之乐者矣。书中若干女子从主及婢，未{(有)}必各有所觉、各有所试、各有所长者，皆未如宝{(宝)}{[}玉{]}无可关切筹划，可叹。}\href{../Text/part0080_split_000.html\#lnkback_1_a}{\textsuperscript{①}}湘云听说，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，忙道：``休说这些闲话，咱们且联诗。''

正说间，只听笛韵悠扬起来。黛玉笑道：``今日老太太、太太高兴了，这笛子吹的有趣，倒是助咱们的兴趣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妙！正是吹笛之时。勿认作又一处之笛也。}咱两个都爱五言，就还是五言排律罢。''湘云道：``限何韵？''黛玉笑道：``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，这头到那头为止。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。若十六根，便是`一先'起。这可新鲜？''湘云笑道：``这倒别致。''于是二人起身，便从头数至尽头，止得十三根。湘云道：``偏又是`十三元'了。这韵少，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。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。''黛玉笑道：``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，只是没有纸笔记。''湘云道：``不妨，明儿再写。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。''黛玉道：``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。''因念道：

三五中秋夕，

湘云想了一想，道：

清游拟上元。撒天箕斗灿，

林黛玉笑道：

匝地管弦繁。几处狂飞盏，

湘云笑道：``这一句`几处狂飞盏'有些意思。这倒要对的好呢。''想了一想，笑道：

谁家不启轩。轻寒风剪剪，

黛玉道：``对的比我的却好。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，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。''湘云道：``诗多韵险，也要铺陈些才是。纵有好的，且留在后头。''黛玉笑道：``到后头没有好的，我看你羞不羞。''因联道：

良夜景暄暄。争饼嘲黄发，

湘云笑道：``这句不好，是你杜撰，用俗事来难我了。''黛玉笑道：``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。`吃饼'是旧典，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。''湘云笑道：``这也难不倒我，我也有了。''因联道：

分瓜笑绿媛。香新荣玉桂，

黛玉笑道：```分瓜'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。''湘云笑道：``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，这会子别耽误工夫。''黛玉笑道：``虽如此，下句也不好，不犯着又用`玉桂'`金兰'等字样来塞责。''因联道：

色健茂金萱。蜡烛辉琼宴，

湘云笑道：```金萱'二字便宜了你，省了多少力。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，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。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。''黛玉笑道：``你不说`玉桂'，我难道强对个`金萱'么？再也要铺陈些富丽，方才是即景之实事。''湘云只得又联道：

觥筹乱绮园。分曹尊一令，

黛玉笑道：``下句好，只是难对些。''因想了一想，联道：

射覆听三宣。骰彩红成点，

湘云笑道：```三宣'有趣，竟化俗成雅了。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。''少不得联道：

传花鼓滥喧。晴光摇院宇，

黛玉笑道：``对的却好。下句又溜了，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。''湘云道：``究竟没说到月上，也要点缀点缀，方不落题。''黛玉道：``且姑存之，明日再斟酌。''因联道：

素彩接乾坤。赏罚无宾主，

湘云道：``又说他们作什么，不如说咱们。''只得联道：

吟诗序仲昆。构思时倚槛，

黛玉道：``这可以入上你我了。''因联道：

拟景或依门。酒尽情犹在，

湘云说道：``是时候了。''乃联道：

更残乐已谖。渐闻语笑寂，

黛玉说道：``这时候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。''因联道：

空剩雪霜痕。阶露团朝菌，

湘云笑道：``这一句怎么押韵，让我想想。''因起身负手，想了一想，笑道：``够了，幸而想出一个字来，几乎败了。''因联道：

庭烟敛夕棔。秋湍泻石髓，

黛玉听了，不禁也起身叫妙，说：``这促狭鬼，果然留下好的。这会子才说`棔'字，亏你想得出。''湘云道：``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，我不知是何树，因要查一查。宝姐姐说不用查，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。我信不及，到底查了一查，果然不错。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。''黛玉笑道：```棔'字用在此时更恰，也还罢了。只是`秋湍'一句亏你好想。只这一句，别的都要抹倒。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，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。''因想了一想，道：

风叶聚云根。宝婺情孤洁，

湘云道：``这对的也还好。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，幸而是景中情，不单用`宝婺'来塞责。''因联道：

银蟾气吐吞。药经灵兔捣，

黛玉不语点头，半日随念道：

人向广寒奔。犯斗邀牛女，

湘云也望月点首，联道：

乘槎待帝孙。虚盈轮莫定，

黛玉笑道：``又用比兴了。''因联道：

晦朔魄空存。壶漏声将涸，

湘云方欲联时，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：``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，敢是个鬼罢？''湘云笑道：``可是又见鬼了。我是不怕鬼的，等我打他一下。''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，只听打得水响，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写得出。试思若非亲历其境者如何摹写得如此。}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，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写得出。}直往藕香榭去了。黛玉笑道：``原来是他，猛然想不到，反吓了一跳。''湘云笑道：``这个鹤有趣，倒助了我了。''因联道：

窗灯焰已昏。寒塘渡鹤影，

林黛玉听了，又叫好，又跺足，说：``了不得，这鹤真是助他的了！这一句更比`秋湍'不同，叫我对什么才好？`影'字只有一个`魂'字可对，况且`寒塘渡鹤'何等自然，何等现成，何等有景且又新鲜，我竟要搁笔了。''湘云笑道：``大家细想就有了，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。''黛玉只看天，不理他，半日，猛然笑道：``你不必说嘴，我也有了，你听听。''因对道：

冷月葬花魂。\href{../Text/part0080_split_000.html\#lnkback_2_a}{\textsuperscript{②}}

湘云拍手赞道：``果然好极！非此不能对。好个`葬花魂'！''因又叹道：``诗固新奇，只是太颓丧了些。你现病着，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。''黛玉笑道：``不如此，如何压倒你。下句竟还未得，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。''

一语未了，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，笑道：``好诗，好诗，果然太悲凉了。不必再往下联，若底下只这样去，反不显这两句了，倒觉得堆砌牵强。''二人不防，倒唬了一跳。细看时，不是别人，却是妙玉。二人皆诧异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原可诧异，余亦诧异。}因问：``你如何到了这里？''妙玉笑道：``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，又吹的好笛，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。顺脚走到这里，忽听见你两个联诗，更觉清雅异常，故此听住了。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，有几句虽好，只是过于颓败凄楚。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，所以我出来止住。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，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，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。你们也不怕冷了？快同我来，到我那里去吃杯茶，只怕就天亮了。''黛玉笑道：``谁知道就这个时候了。''

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。只见龛焰犹青，炉香未烬。几个老嬷嬷也都睡了，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。妙玉唤他起来，现去烹茶。忽听叩门之声，小丫鬟忙去开门看时，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姊妹两个。进来见他们正吃茶，因都笑道：``要我们好找，一个园里走遍了，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。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，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。我们问他们，他们说，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，后来又添了一个，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。我们就知是这里了。''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。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，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，遂从头写出来。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，便笑道：``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，\href{../Text/part0080_split_000.html\#lnkback_3_a}{\textsuperscript{③}}我也不敢唐突请教。这还可以见教否？若不堪时，便就烧了；若或可政，即请改正改正。''妙玉笑道：``也不敢妄加评赞。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。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，再若续时，恐后力不加。我竟要续貂，又恐有玷。''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，今见他高兴如此，忙说：``果然如此，我们的虽不好，亦可以带好了。''妙玉道：``如今收结，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。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，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，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。''二人皆道极是。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，递与他二人道：``休要见笑。依我必须如此，方翻转过来，虽前头有凄楚之句，亦无甚碍了。''二人接了看时，只见他续道：

香篆销金鼎，脂冰腻玉盆。

箫增嫠妇泣，衾倩侍儿温。

空帐悬文凤，闲屏掩彩鸳。

露浓苔更滑，霜重竹难扪。

犹步萦纡沼，还登寂历原。

石奇神鬼搏，木怪虎狼蹲。

赑屃朝光透，罘罳晓露屯。

振林千树鸟，啼谷一声猿。

歧熟焉忘径，泉知不问源。

钟鸣栊翠寺，鸡唱稻香村。

有兴悲何继，无愁意岂烦。

芳情只自遣，雅趣向谁言。

彻旦休云倦，烹茶更细论。

后书：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。

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，说：``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。现有这样诗仙在此，却天天去纸上谈兵。''妙玉笑道：``明日再润色。此时想也快天亮了，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。''林史二人听说，便起身告辞，带领丫鬟出来。妙玉送至门外，看他们去远，方掩门进来。不在话下。

这里翠缕向湘云道：``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。如今还是那里去好？''湘云笑道：``你顺路告诉他们，叫他们睡罢。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，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。''说着，大家走至潇湘馆中，有一半人已睡去。二人进去，方才卸妆宽衣，盥漱已毕，方上床安歇。紫鹃放下绡帐，移灯掩门出去。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，虽在枕上，只白睡不着。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，今日又错过困头，自然也是睡不着。二人在枕上翻来覆去。黛玉因问道：``怎么你还没睡着？''湘云微笑道：``我有择席的病，况且走了困，只好躺躺罢。你怎么也睡不着？''黛玉叹道：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一``笑''一``叹''，只二字便写出平日之形景。}``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，大约一年之中，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。''湘云道：``都是你病的原故，所以\ldots{}\ldots{}''不知下文什么------

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5}总评：诗词清远闲旷，自是慧业才人，何须赘评？须看他众人联句填词时，各人性情，各人意见，叙来恰肖其人；二人联诗时，一番讥评，一番叹赏，叙来更得其神。再看漏永吟残，忽开一洞天福地，字字出人意表。}

{只一品笛，疑有疑无，若近若远，有无限逸致。}

{\href{../Text/part0080_split_000.html\#navto_1_a}{①}此批非常费解。现暂以音讹校``立''为``理''（本书第五十回有``以理''二字连用例），并把一``有''字提前，意思勉强可通。是否得当，俟再推敲。曾见有其他校法，也未必是。}

{\href{../Text/part0080_split_000.html\#navto_2_a}{②}``冷月葬花魂''，原作``冷月葬死魂''，``死''被另笔点改为``诗''。列藏、甲辰本作``冷月葬诗魂''。戚序、蒙府、杨本均作``冷月葬花魂''。``死''或以为系``花''形讹，或以为是``诗''音讹。``花魂''、``诗魂''各有出典，仔细品味，``花魂''艺术上稍胜，今从之。}

{\href{../Text/part0080_split_000.html\#navto_3_a}{③}此后戚、蒙、列本多``若不见你这样高兴，''一句（杨本也有但又抹去）。按，有此句语意上更完足，但口语则未必会这样说。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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